“宁王”一季度日赚2.3亿,凭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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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4月15日深夜,宁德时代的一季报如约而至。

数据简单粗暴:营收1291亿元,同比增长52%;净利润207亿元,同比增长48%。折算下来,这家福建企业每天净赚2.3亿元。

第二天开盘,宁德时代股价应声大涨5%,市值一举超越中国石油,挤进A股前三,仅次于工行和农行。

就在同一天,广汽集团发布了亏损88亿元的年报。集团高管在业绩发布会上苦笑着说了一句:”主机厂是在给宁德时代打工。”

不是对手弱,是门槛太高

要理解宁德时代为什么这么赚钱,先要理解它赚钱的方式。

一季度,宁德时代动力电池加储能电池的总销量超过200GWh,同比增长超过50%。更可怕的是,这200GWh几乎是在满产状态下交付的——公司产能利用率常年维持在96%以上,几乎没有闲置产能。

但销量大只是表面原因。真正让宁德时代净利润率维持在16%以上、比国内同行高出约10个百分点的,是一套环环相扣的成本护城河。

第一层护城河是规模。

截至2025年末,宁德时代已投产产能达到772GWh,在建产能还有321GWh。如果全部建成,总产能将突破1100GWh。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?全球第二大动力电池厂商LG新能源的产能,只有宁德时代的一半左右。

规模意味着摊薄。采购电芯原材料时,宁德时代的议价能力是中小厂商的数倍;生产线上,一台设备一天能完成60个电芯的制造,是行业平均水平的3倍;最夸张的是品控,其山东济宁工厂的电芯缺陷率控制在十亿分之一(PPB级别),远低于行业标准。

第二层护城河是上游。

动力电池有一个残酷真相:利润不在电池里,在上游。

2022年,碳酸锂价格一度冲到每吨60万元。那时,拥有锂矿的企业躺赚,天齐锂业、赣锋锂业的毛利率超过70%,净利润率堪比白酒企业。而电池厂呢?宁德时代的动力电池毛利率被压缩到15%左右,二三线厂商更是徘徊在盈亏平衡线上。

此后三年,锂价一路狂泻。从60万跌到16万,跌幅超过70%。按理说,电池厂应该松一口气——原材料便宜了,利润不就来了?

但事实恰恰相反。

锂价下跌的过程中,电池售价也在跌。车企拿着锂价下跌的理由压价,电池厂没有话语权。更关键的是,上游矿企早在锂价高点锁定了长协订单,即便现货价格跌到16万,它们依然按30万、40万的价格在交货。

结果就是:锂价从60万跌到16万,电池厂的毛利被两头挤压——上游矿企吃掉了高价的尾巴,下游车企抢走了低价的红利。

谁在上游躺赚,谁在下游苦熬,一目了然。

宁德时代早就看透了这个局。2024年,碳酸锂价格跌至每吨10万元左右的低位时,公司宣布拟投资300亿元设立”时代资源集团”,定位为新能源矿产领域的专业投资运营与管理管理平台。

这个时机耐人寻味。锂价刚刚触底反弹,上游资产价格处于相对低位,正是出手的好时机。

如今,公司在江西宜春等地的锂矿项目已经投产,自有资源供应比例达到35%左右。更关键的是,宁德时代建立了一套灵活的”价格联动”机制——电池售价与原材料成本直接挂钩,碳酸锂涨价,电池价格跟着涨;原材料跌价,利润空间更大。

这套机制听起来简单,但要在产业链上真正执行,需要足够强的议价能力。

换句话说,宁德时代不仅能向上游要利润,还能向下游传导成本。这种双向定价权,才是它日赚2.3亿的真正底气。

第三层护城河是账期。

这是最被忽视但最体现”王者地位”的数字。

截至2025年末,宁德时代合同负债余额高达492亿元,同比增长77%。这意味着下游车企为了锁定产能,主动提前打款。付了钱,还要排队等货。

与此同时,宁德时代欠上游供应商的应付账款加上应付票据,合计约3000亿元,账期持续拉长。换句话说,它从客户那里收款,比向供应商付款快了整整240天。

在制造业里,向下游收预付款、同时对上游拉长账期,两件事同时发生在一家企业身上,并不多见。这种”两头吃”的财务结构,让宁德时代的现金转换周期约为负11天——它用别人的钱,来运营自己的生意。

当然,宁德的护城河很多,还有技术驱动、多元发展。

这就是”凭什么”的答案。不是对手弱,是宁德时代把门槛筑得太高:高到后来者不是”追不追”的问题,而是”能不能入场”的问题。

公司的创始人基因

宁德时代的护城河,不是一天建成的。

要理解这家公司,必须理解它的创始人曾毓群。这个1968年出生在福建宁德小山村的客家少年,人生字典里似乎从来没有”稳定”两个字。

1985年,曾毓群考入上海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。毕业后被分配到福建一家国企——那是那个年代人人羡慕的铁饭碗。

三个月后,他辞职了。

只带了母亲塞给他的87块钱,只身南下东莞,在一家日企TDK旗下的磁电厂找了份工程师的工作。那是1989年,改革开放的浪潮正在珠江三角洲翻涌。

从基层工程师到工程总监,曾毓群在这家外企干了整整十年。十年间,他接触到了锂电池技术,也结识了日后并肩创业的伙伴。

1999年,机会来了。

公司总裁看到了消费电子电池的前景,决定单干。他拉上曾毓群和另一位同事陈棠华,在香港创立了ATL新能源公司。启动资金约200万美元。

创业需要技术,而技术需要买。

曾毓群飞到美国,花了100多万美元从贝尔实验室买下一项聚合物锂电池专利。这是当时最先进的消费电子电池技术,他押上了公司一半以上的资金。

结果,电池生产出来,全是鼓包。根本没法用。

贝尔实验室告诉他,这个问题无解——全世界20多家拿到授权的企业都没解决。

曾毓群没有认输。他带着技术团队泡在实验室里,连续熬了两周,前后调整了7个配方,最终找到一种新的电解液组合,彻底解决了鼓包问题。

ATL就此一战成名。

2003年,苹果找上门来,希望ATL为新一代iPod定制一款高性能电池。曾毓群只用了两周就拿出了样品,拿下了1800万台iPod的电池订单。

有了苹果的背书,三星、华为、vivo纷至沓来。ATL迅速成长为全球最大的消费电子锂电池供应商之一,市场份额一度超过50%。

2005年,投资人撤资,ATL被日本TDK以1亿美元收购。曾毓群和管理团队保留了下来,他第一次意识到:核心技术不能假手于人。

2008年,北京奥运会。新能源汽车开始在中国萌芽。

2011年,国家限制外商独资企业生产汽车动力电池,而日资TDK对这块业务兴趣不大。

曾毓群的机会来了。

曾毓群将动力电池部门从TDK体系中剥离,在家乡福建宁德创立了宁德时代。

那一年,他43岁。

创业初期,宁德时代几乎无人问津。动力电池是全新领域,没有车企愿意冒险使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国供应商。

转机来自宝马。

2012年,华晨宝马为旗下首款纯电动车寻找电池合作伙伴,候选名单里包括韩国三星、德国博世——都是国际巨头。但最终,宝马把目光投向了这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国小厂。

原因很有意思:三星和博世提供的方案太”标准化”,而宝马提出的800页技术要求,宁德时代愿意一条一条去研究、去适配、去订制。

这800页全是德文,涵盖材料、工艺、安全测试等全流程。宁德时代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,斥巨资打造测试中心,调集全部人力物力去啃这块硬骨头。

最终,团队历经上千次试验,全面达到了宝马的品质要求。这笔订单虽然利润微薄,但让宁德时代完成了从研发、测试到认证的全流程建设,更重要的是获得了宝马的品牌背书。

从此,主流车企纷纷跟进,宇通、长安、吉利、奔驰、大众——一个接一个的合作,让宁德时代的装机量开始飙升。

2016年,又是一次豪赌。

这一年,国家调整新能源补贴政策,补贴额度开始与续航里程挂钩。电池能量密度越高,续航里程越长,补贴就越多。

比亚迪选择了磷酸铁锂路线——安全性好、成本可控,但能量密度偏低。

曾毓群却押注三元锂电池,能量密度比磷酸铁锂高出30%以上,每辆车能多拿数万元补贴。

这是一场豪赌。但曾毓群赌对了。

2016年,宁德时代出货量暴涨至2015年的3倍,一举超越比亚迪和松下,成为中国动力电池行业的新王者。

2017年,宁德时代超越松下,登顶全球。

曾毓群的办公室里曾经挂过两幅字。一幅是”赌性坚强”,后来换成了”赌性更坚强”。据说现在又换成了”溥博渊泉”——四个字出自《中庸》,意思是智慧深厚如泉涌不绝。

不过,我觉得那幅赌徒风格的字,更贴切。

一家独大,产业繁荣的另一面

宁德时代的崛起,是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蓬勃发展的缩影。但硬币的另一面,同样值得深思。

整车企业在焦虑什么?

一季度财报发布后,有两组数据被反复对比:

宁德时代净利润207亿元,同比增长48%,净利率约16%;而比亚迪汽车业务毛利率约20%,已是三年来最低;长安约15.5%;上汽整车业务仅4.3%;广汽整车业务毛利率已成负数。

即便是在整车厂中盈利能力最强的比亚迪,8039亿元营收体量下,净利润也只有326亿元,净利率约4.1%。这个数字,不到宁德时代的四分之一。

“主机厂是在给宁德时代打工”——这句调侃背后,是真实的产业焦虑。

电池占新能车整车成本的三分之一到四成。当这个核心零部件的话语权集中在一两家供应商手中,整车厂的处境就变得微妙起来。

于是,我们看到了行业里一场漫长的”去宁化”运动。

车企们一边继续使用宁德时代的电池,一边扶持比亚迪、中创新航、亿纬锂能等二线厂商,试图通过供应商多元化来分散风险。

但效果有限。2025年,宁德时代国内动力电池装机市占率约43%,依然稳居第一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今年一季度,尽管国内乘用车销量承压,但宁德时代的市占率反而逆势提升至47.7%。

这意味着,行业越困难,车企越依赖龙头。

中小电池厂还有活路吗?

与宁德时代的热火朝天形成对比的,是二三线电池厂商的艰难求生。

2025年储能系统招标中,近三分之一集成商亏本投标。4小时储能系统的最低报价已经跌到0.37元/Wh,而行业平均成本在0.4元以上。这意味着,卖得越多,亏得越多。

中小企业面临的困境是:没有规模效应,成本降不下来;没有客户资源,订单拿不到;没有技术壁垒,产品没有溢价。

而宁德时代的策略很简单:我不打价格战,我打的是成本战。

当规模和技术形成正向循环,成本自然低于竞争对手。后来者的空间被一点点压缩。

宁德”时代资源集团”的设立,本质上是把护城河再加深一层。当一家企业同时掌控了上游资源、中游制造、下游客户和全球产能,它的定价权将进一步强化。

如果动力电池是宁德时代的第一曲线,那么他还有第二曲线——储能。

一季度,宁德时代储能电池销量同比增长超过110%,占总出货量的比重提升至25%。更关键的是,储能业务的毛利率达到26.71%,首次超过了动力电池板块的23.84%。

这意味着,储能不再是”副业”,而是新的增长引擎。

也意味着,整个新能源产业链的利润,将更加集中地流向少数几张面孔。

产业健康吗?

这是值得整个行业思考的问题。

当一家企业的净利润是它所有客户净利润之和的四倍,当它的合同负债在增长而下游车企在亏损,当它的产能利用率接近100%而中小企业产能闲置

——这个产业生态的可持续性,值得打一个问号。

尾声

4月21日,宁德时代将举办”超级科技日”,主题是”极域之约”。

据说届时会发布全新的技术和产品,每一个都指向行业最关注的问题。

这家全球最大的动力电池企业,正在试图用技术迭代来延续它的领先优势。

动力电池行业曾经是日韩企业的天下,如今中国企业占据全球六成以上份额。

技术的迭代、政策的调整、地缘政治的变化,都可能在某个节点重塑整个行业。

对于曾毓群来说,赌性坚强或许帮他登上了王座。

但如何让这座王座坐得更稳、更久,需要的或许是另一种智慧

——让产业链上下游都能分享成长的红利,而不是把利润都留给自己。

——也不一定,胜利者若不大快朵颐,如何面对未来的竞争。

竞争总是残酷的。

参考来源:宁德时代官方公告/财报、Bernstein分析师报告、电池行业数据、多家媒体综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