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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4月 | 财经深度
新知小站出品,全文4580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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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2年,义乌县城的湖清门农贸市场。
一个叫冯爱倩的农村妇女,拎着一筐鸡毛,站在县委门口拦住了县委书记谢高华,问他为什么不让人做小生意。
那一年,义乌县委拍板开放小商品市场——这是中国第一个由政府明令开放的农村小商品市场。冯爱倩后来成了拿到营业执照的第一批个体户之一。
四十多年后,这片市场长出了一家上市公司:浙江中国小商品城集团股份有限公司(600415.SH)。
2026年4月8日,这家公司发布公告:董事会审议通过了申请首次公开发行H股并在香港联合交易所主板挂牌上市的方案。
一家义乌本土企业,为什么要去香港上市?它在下一盘什么棋?
1982年开业的义乌第一代小商品市场(资料照片,新华社)
一、世界的义乌
凌晨四点半,义乌国际商贸城的灯已经亮了。
来自中东的采购商穆罕默德拖着行李箱走进A区,一边用手机翻译软件和商户讨价还价,一边把看中的样品塞进自己的“采购清单”。在他身后,是一排排整齐的货架——7.5万个实体商铺,210万种商品,26个大类,覆盖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这里是“世界的义乌”,也是小商品城的主场。
随着2026年世界杯的临近,义乌的商家们已提前感受到了世界杯的热潮。球衣、足球订单量比往年增长了两到三倍,让这些淡季的月份变得异常繁忙。
40余年来,义乌小商品,连接着大世界。
如果说20世纪80年代,义乌街头涌现出的众多路边贸易摊位是第一代市场,那么随后搭建起来的成片棚子,则开启了第二、第三代市场。
再后来,一栋栋单体商贸楼拔地而起,楼群商圈不断扩容升级,开启了第四代。
而大众耳熟能详的“义乌国际商贸城”,正是推动义乌贸易走向全球的第五代市场。
与前五代市场不同,第六代全球数贸中心更具IP属性、凸显智能化、国际化。
在数字贸易服务中心,商户可在“义支付”数字金融平台实时查看汇率,注册跨境收款账户,还能在数字物流平台查询航线运价……。围绕商品出海全流程,依然不断打造着这个世界的义乌。
2008年义乌国际商贸城局部(新华社)
二、账面上的“现金牛”,资本市场的“隐形冠军”
先说说它到底是一门什么生意。
很多人对”小商品城”这家公司有误解,以为它是一个批发市场,做的是低附加值的倒买倒卖生意。
事实恰恰相反,小商品城本身不卖一件商品。
它的商业模式极其简单:开发并持有商铺,向商户收取摊位使用费(本质是租金)。钱从哪里来?地方政府支持,低价拿地,建设商铺,再一铺一铺地出租或出售。
这是一个护城河极深的模式。
义乌市场的网络效应是不可复制的:商户在这里,采购商就在这里;采购商在这里,商户就不敢走。全球超过170个国家的买家知道这个地方,义乌的地名本身就是最大的品牌资产。
先看一组数据。
2025年,小商品城实现营业收入199.27亿元,同比增长26.62%;归母净利润42.04亿元,同比增长36.76%。如果把时间拉长到五年——2020年至2025年,公司营收的复合年增长率高达43.4%,净利润的复合增长率也达到了35%。
这是什么概念?
过去五年,中国零售行业经历了电商冲击、疫情扰动、消费降级等多重挑战,多少传统商贸企业在这轮洗牌中销声匿迹。但小商品城不仅活下来了,而且越活越滋润。它的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(ROE)从五年前的不足7%,一路攀升至2025年的17.53%,跨入了“优秀”的行列。
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现金流。
2025年,小商品城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达到105.29亿元,同比增长134.43%。净利润现金含量高达2.78——也就是说,公司每赚1块钱的净利润,背后实际上收到了将近3块钱的真金白银。这个数字,在A股市场上绝对算得上“异类”。
公司账上趴着巨额预收款。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,合同负债高达148.39亿元,主要来源是全球数贸中心的商位使用费——商户们提前好几年就把租金交了。这种“钱先到、货后给”的生意模式,天然具备极强的现金流造血能力。
所以有人说,小商品城是一家“被低估的现金牛”。
一家年分红超27亿的公司,在中国A股市场里,属于绝对的”现金奶牛”。
但问题来了:一家现金流如此充裕的企业,为什么还需要去港股融资?
三、不是缺钱,而是缺“更便宜的钱”
表面看,小商品城确实“不差钱”。货币资金充裕,有息负债极低(短期借款仅0.6亿,长期借款6.58亿),财务费用更是从正转负——2025年财务费用为-0.11亿元,意味着公司非但不付利息,反而从闲置资金中获得了超过1个亿的利息收入。
但商业逻辑从来不是“有钱就不用融资”这么简单。
小商品城的掌舵者心里清楚,公司正处于一个战略扩张的关键节点。全球数贸中心刚刚开业运营,六区市场还在持续投入,品牌出海项目在全球36个国家和地区布局了78个网点,义支付(YiwuPay)的全球服务网络还在加速扩张……这些都需要钱,而且是持续性的、规模性的资金支持。
更重要的是,小商品城正在推进的“国际化战略”,需要的不仅是人民币,更需要外汇。
义乌是一个极度外向型的市场。2024年,义乌市进出口总额6689.3亿元,其中出口占比近90%。在这里做生意的商户,每天都在和美元、欧元、迪拉姆打交道。而小商品城旗下的义支付平台,累计跨境收款已超过112亿美元,业务覆盖176个国家和地区,支持29种主流币种互换。
一家真正全球化的企业,需要一个全球化的融资平台。
港股,恰恰提供了这个可能。
港股市场的融资灵活性,是A股难以比拟的。在A股,定增需要经过漫长的审批周期,平均需要6个月到1年;发行比例受限(不超过总股本的30%);定价有严格下限(不低于定价基准日前20个交易日均价的80%);而且还有明确的锁定期(通常6个月或18个月)。
而在港股,上市公司可以通过“闪电配售”完成再融资——提前获得股东大会授权后,只要增发比例不超过20%、折价不超过20%,就能在24小时内完成资金到账。这种灵活性,对于需要快速响应全球市场变化的企业来说,价值不言而喻。
从这个角度看,小商品城赴港上市,不是“缺钱”,而是需要一把更趁手的“金融工具”。
四、从“收租金”到“卖服务”,商业模式的二次跃迁
如果说融资只是“术”,那么战略转型才是“道”。
理解小商品城,不能只看它7.5万个商铺、210万种商品的“物理规模”。真正值得关注的,是这家企业正在经历的一场从内到外的商业模式的蜕变。
传统的义乌商贸城,本质上是一个“超级房东”——商户入驻经营,缴纳租金,公司赚的是物业费和服务费。这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商业模式,但想象空间有限资本市场给的估值也偏低。
但过去几年,小商品城正在打破这个“天花板”。
一个关键动作是Chinagoods平台的推出。这个于2020年上线的数字贸易平台,如今已经覆盖超过550万注册采购商,类目在架商品超过1702万个。更重要的是,平台不是简单地把线下商品“搬上网”,而是从贸易履约端着手,打通了集货、报关、干线物流、海外仓配送、收汇结汇等全流程的贸易闭环。
换句话说,Chinagoods不只是“展示”的平台,更是“成交”的平台。
2024年,Chinagoods平台实现营收3.41亿元,经营性净利润1.65亿元,同比增长102%。这个数字虽然在公司整体营收中占比还不高,但增速惊人。更重要的是,它代表了一种更高毛利的商业模式——平台服务的毛利率高达85%以上,远超传统市场经营的租金收益。
另一个关键动作是义支付(YiwuPay)的快速崛起。
2025年,义支付全年跨境业务交易额突破60亿美元,同比增长超50%;累计跨境收款额达112亿美元,为超过2.5万家商户开通跨境收款账户。值得注意的是,义支付已获批开展市场采购贸易收结汇服务,业务范围从义乌扩展到浙江全省,单笔交易限额从5万美元提升至15万美元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小商品城不再只是一个“撮合交易”的平台,而是深度介入了交易的每一个环节——从商品展示、贸易撮合,到报关通关、物流履约,再到跨境支付、资金结算。它正在构建一个“实体市场+数字平台+跨境金融”的闭环生态。
全球数贸中心的开业,是这场转型的里程碑。
2025年10月14日,义乌第六代市场的核心项目——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业。这个建筑面积达125万平方米的“超级市场”,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迭代,更是商业模式的升级。新市场引入了阿里、网易、腾讯等科技龙头企业,布局了“世界义乌”AI大模型、Chinagoods平台、义支付三大核心数贸平台,目标是将义乌从“世界超市”打造为“全球数字贸易创新策源地”。
用小商品城自己的话说,公司的战略定位已经从“全球知名商品交易市场运营商”,升级为“全球知名国际贸易综合服务商”。
从“房东”到“服务商”,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
2017年5月3日,在义乌申通公司,机器人运载包裹进行分拣(新华社)
五、港股上市:一道必做的“证明题”
说了这么多,小商品城赴港上市,究竟能给公司带来什么?
首先是国际知名度。
义乌虽然名满天下,但小商品城作为一家A股上市公司,在国际资本市场的认知度并不高。港股上市后,公司将直接面对全球机构投资者的审视——这本身就是一次绝佳的“品牌露出”。对于一家正在大力推进“品牌出海”战略的企业来说,国际资本市场的背书,某种程度上比广告投放更有说服力。
其次是估值修复的可能。
这可能是很多投资者最关心的话题。港股的估值体系整体低于A股——恒生指数市盈率约11.78倍,而A股沪深300约为14.61倍。对于大多数“A+H”公司来说,H股往往比A股折价20%-50%。
但情况正在起变化。
2025年以来,AH溢价指数从2024年初超过160点的高位持续回落,一度跌至120-130区间的历史低位。更值得关注的是,部分优质公司出现了H股相对A股溢价的“倒挂”现象——宁德时代H股较A股溢价约10%,招商银行、恒瑞医药等也出现了类似情况。
这背后有两股力量在推动。一是南向资金的持续涌入。2025年以来,南向资金净买入港股超过万亿港元,内地投资者对港股市场的定价权不断提升。二是港股市场自身的结构性变化——优质科技股、新消费股的涌入,改变了港股过去以金融地产为主的“传统”格局,估值中枢正在抬升。
对于小商品城这样具备独特商业模式、且处于高速成长期的企业来说,港股市场或许会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。
第三是激励机制的重塑。
港股上市为公司在全球范围内吸引优秀人才提供了更灵活的“筹码”。更重要的是,H股的股权激励计划可以更加市场化、国际化,这对于一家正在从“传统商贸”向“数字科技”转型的企业来说,意义重大。
左图:义乌小商品市场第一代经营户冯爱倩(右)在向顾客推销遮阳帽(摄于上个世纪80年代);右图:2018年78岁的冯爱倩(中)在倾听她的孙子、义乌国际商贸城经营户杨帆介绍他自产自销的新款袜子。(图片,新华社)
写在最后
从冯爱倩拦住县委书记的那一天算起,义乌小商品市场走过了四十多年。
义乌有一句老话:“鸡毛飞上天。”
这句话用来形容义乌商人再合适不过。从40年前的马路市场,到今天的全球数贸中心,义乌人用“鸡毛换糖”的精神,把一个县级市的小生意,做成了年进出口近7000亿的超级大盘。
而小商品城,是这个故事的核心参与者。
它曾经是一家“收租金”的公司,现在正在变成一家“卖服务”的平台;它曾经只需要服务好国内的采购商,现在需要面对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买家;它曾经靠着一铺难求的垄断地位躺着赚钱,现在需要用数字化能力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。
手段变了,但本质没变。
赴港上市,不是终点,而是新起点。
它意味着这家来自义乌的企业,正式向全球资本市场递交了“简历”。接下来要做的,是用业绩和增长,证明自己配得上一个更大的舞台。
至于市场买不买单,时间会给出答案。
毕竟,义乌人做生意的第一课就是:先把货做好,客人自然会来。
(End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