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不:组织和软件的未来

来源:公众号 然不,作者:然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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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inton 说人是一个低功耗的,单线程学习的动物。这是和 AI 的显著区别。人的审美,也是某种低功耗的表现。单线程机制让我们易于沉迷,这一点在 AI 上很难。那低功耗机制的来源是什么?或许是人生苦短,及时行乐。前者有限化了资源,后者则是将多巴胺明晰为奖励机制。

上下同欲者胜。——《孙子兵法·谋攻篇》

所谓上下同欲,在说一个组织,如果从上到下所有人目标一致、意志统一,在兵法上更有胜率。

这是人类最早的一批管理学金句。从硅谷到中国商业界,《孙子兵法》极其流行,很多企业家常常引用这句话。

制度管的是行为,不是认知。文化需要漫长的浸润和运气。激励对齐的是利益,不是理解。CEO 开完一场会,走出会议室,信息就已经在衰减了——VP 记住了 80%,总监消化了 60%,一线听到的可能只剩 40%。等真正传到执行层,面目全非是常态。

在过去,什么样的组织达成了更好的上下同欲,便收获了更高的运营效率 —— “铁军” 称号由此而来。完美的”上下同欲”,在人类组织里更像是一颗北极星——始终在那儿,始终够不着。但今天,一切似乎在悄然变化。

软件,为何而生

从 “缘起” 看:

这个世界为什么需要软件?

答案其实很朴素。人需要协作,协作需要结构,结构需要工具来承载。Excel 承载了数据协作,Email 承载了信息传递,ERP 承载了流程管控,Workspace 承载了知识共享。

所有的 SaaS,剥开花哨的功能列表,底层都在做同一件事:帮一群人在一个组织里更高效地一起干活。人有多少弱点在协作中被放大,就有多少痛点催生软件的需求。

换句话说,软件是为”人组成的组织”而造的。

这个前提太自然了,以至于没人觉得需要说出来。2011 年 Marc Andreessen 在《华尔街日报》写下那句著名的”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”,本质上也是在说这件事——软件之所以吞噬世界,是因为世界上到处都是需要协作的人类组织,而软件是目前为止最高效的协作结构。

AI Native:或许是过渡形态?

过去两年,AI Native 是一个热门叙事。

逻辑直白:一方面,传统软件的交互范式限制了 AI 的能力。让 AI 在下拉菜单和表单里工作,有点像让一个作家只能用填空题写小说。另一个本质是,传统软件底层的数据结构,或是文件格式,限制了 AI 的发挥空间 —— 这些不是 AI 熟悉的 “母语”。

于是出现了一批新产品,从 AI 的能力出发,重新定义形态,谓之 AI Native。Figma 是传统的,Lovable 是 AI Native 的。Photoshop 是传统的,Midjourney 是 AI Native 的。前者让人手动操作每一个细节,后者让 AI 直接生成。范式确实不同。

AI Native SaaS 比传统 SaaS 更好地释放了 AI 的能力。这非常好。

但是,它会不会只是一个过渡形态?我们今天看到的优秀 AI Native 软件,它本质上仍然在回答一个旧问题——怎么让人用得更好?

如果真有 1 人独角兽公司

试着想象一家不远的未来的公司。

创始人一个人。销售是 AI Agent,内容营销是 AI Agent,数据分析是 AI Agent,客户成功是 AI Agent,项目管理也是 AI Agent。

听起来激进,但其实今天已经有雏形了。有团队让 AI 每天自动扫描行业动态,交叉比对产品路线图,输出竞品分析备忘录——这本质上就是一个初级 PM 的工作。有团队让 AI 每晚从数据库拉数据生成日报,把业务指标和代码提交交叉分析,直接定位转化率下降的原因——大多数人类数据分析师不会去翻 Git log,但 AI 什么都读。

这些不是概念验证。它们每天在跑,产出真实的决策依据。

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,一个自然的问题就浮出水面了:这家公司用的软件,到底是给谁用的?

人只有一个,AI 有二十个。

或者,组织里有五个人,但 AI 有一百个。

当一款软件的绝大多数”使用者”是 AI,继续按照”人怎么用得顺手”来设计它,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?

从”AI Native”到”AI Lives”

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,会遇到一个有意思的分叉。

“AI Native”讲的是产品怎么造——从 AI 的能力出发设计,而不是在旧软件上打补丁。但它的核心用户仍然是人。AI 是增强人的手段——更智能的助手、更快的生成器、更聪明的搜索。人还是主人,AI 是客人。

但如果组织的大部分成员都是 AI Agent,那软件的核心用户就不是人了。是 AI 本身。

这时候需要的不是”AI Native”的软件,而是AI Lives的软件——AI 住在这里。

区别在哪?AI Native 是一种设计哲学——为 AI 而造。AI Lives 是一种存在状态——AI 不是被调用的,不是被唤醒的,它们就驻扎在这个空间里,24 小时在岗,有自己的记忆、自己的工具、自己的工作节奏。它们不是这个空间的访客,它们是原住民。Lives,既是”居住”,也是”生命”。

这种情况下,人在系统里扮演的角色也变了。不是操作员,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”用户”。更像是 CEO——设愿景、定方向、做关键判断、拍板。

而 AI 原住民需要的东西,和人类用户截然不同:共享的上下文、明确的规则、清晰的目标、和彼此之间无缝的信息流通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里说的不只是执行层。Manager 也可能是 AI。在一个 AI 为主体的组织里,人或许只需要占据一个位置——每一个独立业务中,最顶层的那个。

为人设计的软件和为 AI 原住民设计的软件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设计哲学。它们会长出非常不同的产品形态。

古老问题的新解

什么是“上下同欲”的反面?信息不对称。

销售不知道产品在想什么。产品不知道客户在骂什么。市场不知道销售在承诺什么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人类发明了无数机制——周会、日报、OKR 对齐、跨部门 review、Chief of Staff 居中协调。花了巨大代价,效果始终有限。因为人天然有信息过滤、选择性记忆、理解偏差。

但如果所有 AI Agent 在同一个环境里工作呢?

它们读同样的文档,看同样的数据,遵循同样的规则。销售 AI 昨天和客户聊了什么,产品 AI 今天排优先级时能直接看到。数据 AI 发现了什么异常,客户成功 AI 能立刻关联到具体客户。

不需要开会同步。不需要”拉个群对齐一下”。上下文天然共享,信息天然流通。

一支人类带队的 AI 军团,上下同欲,各司其职。

如果上下同欲是默认值

OKR 试图让目标对齐。All-Hands 试图让信息对齐。企业文化试图让价值观对齐。入职培训试图让新人对齐。

这些都是近似解。人和人之间的认知隔阂,几乎是物理层面的——没办法把一个人脑子里的东西完整复制到另一个人脑子里。

但 AI 之间不存在这个问题。

如果一个创始人有一份清晰的企业愿景,只需要把它写进一份文件。所有的数字员工——销售、市场、产品、数据、客户成功——每一个 Agent 在每一次决策时,都会读到这份文件,并以此为行动准则。

不需要入职培训。不需要 All-Hands 宣讲。不需要担心有人理解偏差,有人没看。你的 AI 销售人员也不会因为绩效而动作变形。

写进 Context,就等于写进了每一个 AI 员工的底层逻辑。

坦率地说,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组织,真正做到过完美的”上下同欲”。理想之所以动人,恰恰因为它太难。

而在 AI 组织里,它不是一种成就,甚至不是一种努力。它只是一个默认状态。

SaaS 的下一个问题

如果以上的推演大致成立,那对 SaaS 行业来说,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出现了。

AI Native SaaS,核心服务对象是人,解决的是人的协作问题。它是更好的工具。

但未来的 SaaS,也许不只是更好的工具。它可能更像一个操作系统——用来管理、编排、协调一群 AI Agent 的操作系统。人在其中的身份是 CEO 或是项目 Owner,不是用户。

老板用的飞书,不是你用的飞书。CEO 需要的界面极其简洁:业务全局视图、关键决策点、异常告警。不需要复杂的编辑器、看板拖拽、甘特图。因为执行的不是人。

我们为何要开发这样那样的内部工具和系统?还不如输出欲望,让 AI 员工向我们汇报结果。

AI Agent 需要的也不是界面,而是结构化的上下文、清晰的权限边界、顺畅的 Agent 间通信、以及可追溯的行为日志。

这将是一个新的软件设计范式:人机交互的体验更侧重人的管理和指挥需求,而机器交互的编排则是重要的顶层设计。

三步走,还是三个台阶

回看行业的演进,似乎能看到一个逐步深入的脉络:

第一步,给现有软件加 AI——做 Copilot、搞自动补全、加智能推荐。软件没变,AI 是锦上添花。

第二步,做 AI Native 的新软件——从零开始,用 AI 的能力重新定义产品形态。软件变了,但服务对象还是人。

第三步,也许才是真正的范式切换:不再问”软件怎么服务人”,而是问”软件怎么服务一个以 AI 为主体的组织”。

为人设计软件,想的是界面好不好用、流程顺不顺、学习曲线陡不陡。

为 AI 组织设计软件,想的是上下文结构够不够清晰、Agent 之间的信息流通够不够顺畅、人类 CEO 能不能用最少的时间做出最准确的判断。

这两种产品,可能从底层开始就不一样。

一种正在成形的可能

两千年来,组织的基本单元是人。所有的管理理论、协作工具、SaaS 产品,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。

这个前提正在被悄悄改写。

未来的组织,基本单元可能是 AI Agent。人是创造者、决策者、审判者——但几乎一定不是执行者。

而承载这种新型组织的软件,它可能需要从第一天就为 AI 的协作模式而生:

统一的上下文层,让所有 Agent 共享同一份”组织记忆”

灵活的角色定义,让人像招聘员工一样配置每个 AI 的职责

自然的 Agent 间协作,让信息在 AI 员工之间无缝流通

CEO 级的人类界面,让人只看最重要的、只管最关键的

如果真是这样,那它就不只是 AI Native SaaS 了。它更像是一个新的物种。

它服务的不是人的组织。它自身就在生长为一种组织。

而在这种组织里——

创造者把愿景写进 Context,所有数字员工共享同一个目标、遵循同一套规则、在同一个环境里无缝协作。没有信息衰减,没有认知偏差,没有阳奉阴违。

上下同欲者胜。

或许,我们更该关注,这是否是人类的胜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