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不懂经 / 作者:不懂经也叔的Rust / 原文超万字,此为节选
“AI股神”和”交易金童”的利奥波德·阿什布伦纳(Leopold Aschenbrenner)在2024年的时候,上过一档热门科技播客。
聊到第四个小时,主持人决定逗他一下。
主持人问他:你会不会像彼得·蒂尔(Peter Thiel)的对冲基金一样崩掉?蒂尔是PayPal的联合创始人,硅谷最成功的投资人之一,但他管理的Clarium Capital在2008年之后连亏三年,资产从八十亿美元级缩水到几乎清零。硅谷最聪明的人之一,在市场上被狠狠上了一课。
阿什布伦纳没被这个问题吓住,他带着那种聪明人特有的轻松回答了。原话是:”Obviously not blowing up is sort of like task number one and two, or whatever. Done right, I think a lot of money could be made.”
“不爆仓是排在第一号和第二号任务,或者类似的东西。要是做对了,我觉得能赚很多钱。”
他研究过历史。他知道Clarium是怎么倒的,知道每一个周期都有一只”这次不一样”的基金,最后以”原来还是一样的”收场。他把”不爆仓”列在了任务清单的第一位。他有意识,有感知,就像他的基金的名字,他有awareness(态势感知)。
他知道风险存在。他只是没想到风险会以哪种方式到来。
两年后,2026年7月24日,Aschenbrenner给他的投资人发了一封信。信里列出基金的惊人战绩:今年上半年回报439%,自成立以来1,551%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?如果你两年前投给他100万美元,到今年6月底,它已经变成了1,650万。这是人类对冲基金史上最陡峭的收益曲线之一。
但这封信的末尾这样一句话:”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认识到未来潜在的波动性。”
这不是一句可有可无的套话。他承认基金没有对近期的科技股抛售”免疫”。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。
六天后,他基金的大部分公开股票持仓已经不属于他了。七天后的7月31日,他又发了一封信。这一封的口气完全不同了。
“我们让你们失望了,”信的开头写道,”我们接近了不可接受的永久性资本损失。”他宣布基金7月亏损67%,已经清除了全部杠杆。公开市场持仓转为”fully-paid-for”——不再借一分钱,不再有任何被强制平仓的风险。”我们做了必要的事情,争取再战。”
买走它们的人是肯·格里芬(Ken Griffin)。格里芬是对冲基金Citadel的创始人,身家超过400亿美元,华尔街最令人畏惧的玩家之一。Citadel有一项专门的”手艺”:在别人最需要卖出的时刻出现,用别人无法拒绝的价格把资产接走。这一次,格里芬亲自”深度参与”了谈判。
英国金融时报说,利奥波德·阿申布伦纳被誉为伟大的预言家,但他解读历史的本事却不怎么样。这位科技神童的遭遇提醒人们,在 AI 时代这一课格外受用:投资者可以判断正确,却照样一败涂地。
当然,神话和故事还没有结束。
Aschenbrenner的私募股权投资还在,包括那个最值钱的筹码: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股份。Anthropic是OpenAI最主要的竞争对手,上一轮估值9,000亿美元。Aschenbrenner的基金没有归零。他只是被迫卖掉了那些能卖掉的东西,剩下来的东西,市场暂时还碰不到。
他还会继续做。很多人依然认可他。他才24岁。但那个flag立在那里,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天才,如流星划过夜空
利奥波德·阿什布伦纳,德国人,24岁。
他 15 岁跳级进入哥伦比亚大学,19 岁毕业,是那一届的第一名,读经济学和数学统计。他在OpenAI的”超级对齐”团队工作过,这个团队的使命是确保未来出现的超级AI对人类是安全的。2024年他因为安全分歧被解雇了,OpenAI方面的说法是他”涉嫌泄密”。
24岁的人生像一段被快进的电影。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短得不像正常的人生节奏。
爆红发生在2024年6月。他写了一篇165页的论文,标题《Situational Awareness》,翻译过来是”态势感知”。核心论点是:通用人工智能(AGI)将在十年内到来。这意味着一万亿美元级别的算力投入,巨型数据中心在世界各地拔地而起,各国政府越来越深地卷入AI竞赛,谁落后谁就可能失去下一代技术主权。
这些预测现在看准确得惊人。硅谷和华尔街同时记住了一个24岁的名字。他被封为”AI界的诺查丹玛斯”。诺查丹玛斯是16世纪那个以预言精准闻名的法国占星家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写论文的人通常不会做的事。他募了一只对冲基金。
基金锚定的投资人包括纳特·弗里德曼(Nat Friedman),他是代码托管平台GitHub的前CEO,硅谷最受尊敬的技术领袖之一;还有帕特里克·科里森和约翰·科里森两兄弟(Patrick and John Collison),他们创办了在线支付公司Stripe,2026年2月的一轮员工股份回购把估值定在1,590亿美元。。这些人名本身就是信任状。
一个24岁的人,没有交易经验,没有管过别人的钱,但有一篇全网疯传的论文,一张硅谷最顶级的人脉网。这就够了。
基金的名字就叫Situational Awareness(态势感知),短短两年,资产从零滚到240亿美元。七名投资专业人士,二十名员工。策略说简单也简单:集中押注AI基础设施的赢家。内存芯片制造商(铠侠Kioxia是重仓之一),云计算公司(比如Nebius,一家在AI算力领域快速崛起的欧洲公司),一切会从AI繁荣中受益的东西。然后用杠杆放大收益。市场好的时候,这就像印钞。
今年上半年,这台印钞机跑出了439%的回报。
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崩塌的触发点可能在韩国。
6月,韩国内存芯片股遭到大规模抛售。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宏观事件,而是一个朴素的恶性循环。
很多韩国散户用保证金买入了AI股票。所谓保证金,就是借钱买股票。股价一跌,借钱给你的券商说:你的抵押品不够了,补钱。散户手上没钱。只能卖股票。卖出让股价跌得更多。收到追缴通知的人更多。他们也卖。
抛售很快扩散到所有看起来相似的资产。Aschenbrenner的持仓有一大块就在这片市场里。
杠杆把一个你觉得可以承受的市场波动,翻译成一个你无法承受的自身状态。你觉得25%的回撤不算什么?在4倍杠杆下,那就是86%的权益蒸发。而AI股在这个月里,一天就能跌15%。
这个算术不需要AI来算,也不需要高深的金融理论。它只需要一个人停下来想一想:如果市场往反方向走一个正常的幅度,我还活着吗?
他没算错。他只是没把这道题当真。
然后做主的人不再是他了,是经纪商。就是那些向对冲基金提供融资、清算和交易服务的大型银行,比如高盛、摩根士丹利。
他们借钱给你,帮你在市场上买卖,同时他们有权在风险过高时接管你的组合。他们的效用函数很简单:不亏钱。一旦你的权益跌破某个临界点,他们不会跟你讨论”长期价值”。他们会替你卖。
这跟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(LTCM)的故事一模一样。几十家银行竞相给LTCM更优惠的条款:更低的保证金,更低的估值折扣。对单家银行来说,拒绝一个明星客户就是把利润送给别人。
追问”谁受益”,比追问”谁犯错”,通常能获得更好的解释。
你可以100%看对,然后依然亏光
现在我们试着解答一个问题:是什么让最聪明的人一再跌倒?
有一种解释是贪婪。Aschenbrenner太贪了,LTCM太贪了,但贪婪解释不了一切。这个世界上贪婪的人很多,不是每个贪婪的人都用4倍杠杆管理240亿。贪婪在这些崩塌中更像一个背景条件,不是触发机制。
第一个解释,可以用麦肯齐在《引擎,而非相机》中提出的一个概念。他管它叫”套利者资本有限”。
金融学教科书里有一个隐含假设:理性套利者资本无限。如果某只股票被低估了,套利者会买入,推高价格,直到价格回归合理。如果某只股票被高估了,套利者会做空。市场因为套利者的存在而有效率。这是金融学最核心的信念之一。
但现实不是这样的。麦肯齐指出,即使你百分之百确定某只股票终将归零,做空也未必能赚到钱。只要价格在归零之前继续上涨,追加保证金、投资者赎回、股票借贷成本、空头挤压,任何一项都可能迫使你平仓。
你可以在方向完全正确的情况下亏光所有的钱。市场可以长期偏离”正确”,不是因为投资者不理性。是因为纠偏者没有无限耐力。
Aschenbrenner的问题也是同一个。他关于AI的判断至今没有被证伪。
但方向正确和能活到正确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最危险的心理陷阱恰恰就在这里。当价格恶化的时候,一个聪明人很容易对自己说:市场暂时失去了理性,我的判断是对的,这些资产现在更便宜了,应该加仓。他看到的是廉价资产。
市场看到的是一个缺钱的卖方,随时可能涌出的供给,和一群等着在更低价格接盘的猎人。两种解释可以同时成立。只有后者决定你今天能不能融资。
第二个机制来自凯利公式。
1956年,贝尔实验室一位叫约翰·凯利(John L. Kelly Jr.)的研究员发表了一篇论文。贝尔实验室是20世纪美国最伟大的研究机构之一,晶体管、激光、Unix操作系统都出自这里。
凯利在那篇论文里证明了一个朴素的数学事实:存在一个最优下注比例。下注超过它的两倍,即使你每一笔交易都有优势,长期增长率也会转负,破产只是时间问题。
不是”风险更高”,不是”可能亏钱”,是必然。
施克雷利在节目里讲了一个具体的例子。他曾经短暂跟过一位前SAC Capital的资深投资经理。SAC Capital是华尔街最著名的对冲基金之一,由史蒂文·科恩(Steven Cohen)创立,以近乎变态的交易纪律闻名。这位经理管着三四亿美元自己的钱。交易风格反直觉:80%到90%是现金。
只做很小的交易,几乎感觉不到他在交易。这样的状态他保持了二十多年。从来没有一个亏损的季度,他的年化回报20%到30%。
九成仓位是现金,年化二三十。这个组合在直觉上是矛盾的。不动用资本怎么可能有这种回报?答案只能是:这个人的优势很高,但他只在优势明确出现时下注,而且下得很小。他把仓位控制在凯利公式给出的那个比例之内。
风险管理从道德话题变成了算术话题。不超额下注不是因为你”更谨慎”,而是因为存在一个数学上限,超过它,破产是迟早的事,跟你的判断对不对无关。
Aschenbrenner用4倍杠杆。4倍杠杆把死亡线从100%除到25%。他的持仓只要跌25%,他之前在投资人信里写的那些漂亮数字就没了。
他赌的不是方向。他赌的是方向兑现之前,25%的回撤不会发生。这在本质上是在赌运气,不是在赌判断力。
保罗·都铎·琼斯(Paul Tudor Jones),一个在1987年股灾中一天赚了一亿美元而成名的传奇交易员,曾经说过一句话:每一个交易员都在一遍遍犯同一个错误。他们的仓位大概是应该的2到10倍。
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贪,是因为超额下注有一个极具欺骗性的特征。
第三个机制,关于Aschenbrenner持仓里那个最值钱、也最致命的东西。
他没有全部投在公开市场上。他的基金持有一大块Anthropic的股份。私募股权。按上一轮估值,Anthropic值9,000亿美元。想投Anthropic的钱是被允许投进去的金额的100倍。它值钱,很值钱。
但Anthropic的股权不能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卖掉。而他借来的钱,可以在一个周三的下午被要求归还。
这就是产生崩塌的真正的根源。他不是死于判断错误,他是死于持仓的”可退出性”与负债的”可催缴性”之间的时间差。你能卖掉的东西和必须还的钱,在时间上对不上。
Anthropic值9,000亿。铠侠跌到三倍市盈率,便宜得令人发指。这些判断可能是对的。但市场在周三下午问的不是”你的持仓值多少钱”,它问的是”你能不能明天之前把保证金补上”。
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只基金。一个聪明人。一个大叙事。一个繁荣周期。一次全力开火。一次崩塌。
这五步像一套固定编舞,跳完需要的时间从两年到十年不等。这种现象的出现,不是偶然的个案,而是结构性的。
金融记忆的经济激励是反过来的。记住等于错过下一轮繁荣,忘记才能上车。
Aschenbrenner会不会再做一只基金?大概率会。他还有Anthropic的股权,还有那些价值千亿的人脉,还有那篇至今未被证伪的165页论文。他的能力没有被否定。他只是在这一次被市场的时间表打败了。下一次,如果他把杠杆压低一点,把私募仓位控制在能在周三卖掉的范围内,也许就能活到他判断正确的那一天。
但如果他不改呢?
人是金融交易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,再厉害的算法也算不出人。
